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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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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旁平整偌大的火龙果田地附近。或许还有象们,它们隐匿在雨林之中,倾听着伙伴的声音。

    她几乎已做完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最终,她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到包围圈的中心,那里站着另一名人类女子,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一头棕色卷发盘起束紧,藏在防护帽下。

    她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烛火般闪烁着,影影绰绰,明明灭灭。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远处这样望着她,她已护送她至最终的战场,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而她,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病患,她无法成为万物的神,她只是个蹩脚的医生。

    她感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血肉。她想,这是什么?我根本不会。

    她戴着消毒过的手套,野生的气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直冲入她覆在口罩之下的鼻腔,浓厚、刺鼻,是一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也许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的气息,也可能是两者交杂,生与死,本就是两面一体。

    生还是死?她伸出手去,感到自己并无力左右,只是去揭晓结局。

    尼龙扁带缚在新生儿的腿上,她触摸,感受,她隐隐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有尝试过而已。

    其实她从来不想尝试,她从来不想成神。

    她自觉身体里流着玩世不恭的自私的血液,此刻,她想站起身来,从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逃走,逃到一个安全的高处,远远地微笑着旁观,一如往常,灵动、潇洒、从容。

    但不知怎么她没有。

    她扭头,下达了号角般的指令,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眼前景象是何等恐怖,原本闭合的器官被强行撑开、撕扯,一个躯体内蛄蛹着另一个,像排异一样拼命要将它排出体外。这就是哺乳动物的种族繁衍,她想,这值得赞颂吗?值得守护吗?为何不放任自然随意将一切抹杀?

    她知道若否定眼前一切,就是否定自我一切,因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伙伴,都是像这样,蚕食了母体的一部分,从母体的胯*1*2*下被生生撕扯出来。

    其实她有时想,是否活着其实就只是在等待最终消亡?若是那样,那么否定一切也没关系。

    腥味越来越浓烈,她的手套与衣袖上沾满了生物的体*1*2*液,有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观察着,想,若血量再大一点,那么一切就要失控,就要将她湮没。

    她会成为罪人。

    在那之前,她是谁?

    她算不上是任何人。

    也许算吧,她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姐姐,是某人的挚友,她曾与某人相爱过,还有,她是一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的贺医生。

    那些小动物,它们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惊恐的时候、疼痛的时候,都只会发抖、哀叫、逃跑,她会哄着它们,抚摸它们,她是它们唯一认定的,她身上有它们喜爱的好闻的气息。

    她时常会想,要么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抹杀一切吧。但她始终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她看诊、开药、执起手术刀,是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小生灵吗?还是为了同类们孱弱的情感?也可能,她只是为了钱财。

    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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