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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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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撇嘴要哭,秀毓也不敢再逼她,只是转了话题问起封渡来。

    秀毓的疑问如一根鲫鱼刺卡在他的心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可秀毓依旧不停,她抱着粿粿,眼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惦念:“我总想着,当初若不是您二位从树林里救下我……”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怕是早就……”

    她眼泪滴到小姑娘的手臂上,把粿粿吓了一跳,连忙举着肉嘟嘟的手笨拙地给秀毓擦着眼泪:“娘亲娘亲你别哭,粿粿听话。”

    她转过身抬头,只是眼睛里依旧带着怯意看着封渡:“小恩人哥哥,粿粿谢谢你……”她似乎觉得不太对,又问道:“为什么是小恩人哥哥?大恩人哥哥呢?粿粿没有见过。”

    稚嫩的话语精准刺入封渡心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个关于云漾的字眼,都像在创面上又撒了一把盐。

    封渡下颌紧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避开稚嫩疑惑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发哑:“他……很好。”

    他张开手臂抱起小女孩,道:“等过段时间,我带着大恩人哥哥去看粿粿,好不好?”

    “好!”粿粿用劲点点头,脆生生回答,似乎觉得在他怀中不习惯,又扭过身找娘亲抱,也因此无人看见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悄然拭去的泪痕。

    秀毓抱过粿粿,声音难掩激动。

    她对封渡说了娘俩如今的住所,又道:“烦请两位一定要来,曾经我身子不方便没能好好感激,总觉得寝食难安,如今总算可以……”

    秀毓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负罪感。

    那个曾与他并肩救下这对母女的人,那个仗剑四方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锁在深山小屋之中,经脉俱损,形容枯槁。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抱歉,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

    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

    今日的公子实在有些太不正常了。

    明知有诈,这顿饭梦璋明防暗防,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将她迅速席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地面向她迫切涌来。

    等梦璋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云漾垂眸凝视她的双瞳。

    确认梦璋实实在在昏过去了,云漾拔下自己的木制发簪,将提前装在里头的细小的线拉出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脚锁。

    最后逃走前,云漾最后忘了眼晕死的梦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毒根本没下在饭食里,而是下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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