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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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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周伯园,实乃罪大恶极。此等败类,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陈府尹秉公处置,上报刑部时,务必要将其罪状写得明白、透彻才好。”

    陈府尹哪能不懂?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道:“侍郎教诲,下官谨记在心。此等蠹虫,下官必当穷究其恶,使其罪状昭昭,明正典刑。绝不给宵小之辈留半分可乘之机,刑部那边,下官定会仔细打点,确保复核无误,早日勾决,以儆效尤。”

    “嗯。”安亭蕴这才露出一个真正算得上满意的浅笑,点了点头,“本官也常听同僚提及陈府尹才干卓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便是许诺了。

    陈府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甚,连声道:“侍郎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全赖圣上洪福,上官提携。日后…日后还望安侍郎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安亭蕴放下茶盏,站起身:“茶也吃了,话也叙了。本官还有些琐事,就不多叨扰了。”

    “岂敢岂敢!侍郎公务繁忙,下官恭送!”陈府尹连忙躬身相送,一路殷勤地陪着安亭蕴走出后堂,穿过二堂,直送到开封府衙大门外。

    看着安亭蕴的绿呢大轿在随从簇拥下稳稳离去,陈府尹脸上那副恭敬谄媚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

    后堂那番言语机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遭钢丝。

    他回身,望着大堂的方向,眼神阴鸷冰冷,低声对身旁的心腹师爷吩咐道:“去,告诉牢头,给周伯园换间‘清净’的牢房,好生‘伺候’着。他这案子,要快!务必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府尹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定叫他无声无息,再无后患。”

    陈府尹这才整了整官帽,挺直腰板,迈步往衙内走着。

    安亭蕴躺在锦帐之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火苗暂时摁灭了,可这心头的不安,却愈发猛烈。

    “官人?”曹晚书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轻声唤道,“还在忧心那些事吗?”

    安亭蕴长叹一声,握住晚书的手:“我在忧心我自己。”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温婉的面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种属于士大夫而言的羞耻。

    “我做错事了。”

    曹晚书心头一紧,柔声劝慰:“事急从权,秦氏母女罪有应得,你不过是让她们早些伏法罢了。那周知县收受好处,也是他贪赃枉法在先。”

    “不一样!”安亭蕴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随即又颓然下来,“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我呢?为泄私愤,行贿地方,干预司法。虽则秦氏罪该万死,李莺莺蛇蝎心肠,可这手段何其下作,何其…龌龊。”

    他闭上眼,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行贿受贿,此乃大忌。一旦彻查此案,深挖周伯园劣迹,此事必被翻出。那时,我安亭蕴便是知法犯法的蠹虫。官家待我不薄,圣眷正浓,我却…我却做出这等事来,安有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我打算明日进宫去,向官家请罪。”

    曹晚书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抱住他:“不行,官人!万万不可!官场之上,谁人手上完全干净?你此刻圣眷正浓,深得官家信任,只要周伯园那边封了口,秦氏死无对证,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你去坦白,岂不是自毁前程?官家再仁厚,也容不得臣下如此欺罔!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性命难保啊!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

    安亭蕴睁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带有几分决绝。

    他轻轻抚摸着晚书的背,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晚了。心病已成。不去坦白,此事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心。我安亭蕴半生挣扎,所求不过一个心安理得。若以此等污秽手段保得官位富贵,我夜夜难眠,与那秦氏之流又有何异?官家以仁德治天下,待臣下如赤子。欺瞒于他,我良心难安。”

    安亭蕴捧起晚书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丢官也好,贬黜也罢,甚至下狱论罪,我都认了。总好过戴着这顶官帽,日日提心吊胆。”

    “官人…”曹晚书泣不成声,知他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这男人骨子里的刚硬与那份不合时宜的迂腐正气,此刻竟让她又痛又敬。她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安亭蕴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如水。

    他拒绝了轿子,只带了两名长随,步行穿过尚显清冷的御街。

    通禀,等待。

    宣德门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声:“宣,安亭蕴觐见。”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熏香缭绕,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座阶前,依足礼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安亭蕴,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今上身着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他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安卿来了?平身吧。赐座。”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过。

    “臣…不敢坐。”安亭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臣今日冒死前来,非为奏事,实为向陛下请罪。”

    今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放下朱笔,探究道:“哦?安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股肱,素来勤勉,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安亭蕴心一横,不再犹豫。依旧跪伏在地,将如何因妻子曹氏被秦氏所害小产,如何恨极,如何寻机将案子运作至祥符县周伯园之手,如何行贿一百两银子,如何授意周伯园尽快处死秦氏母女,原原本本,条理清晰,甚至包括自己当时的阴暗心思,尽数道出。

    他的叙述平静得可怕,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臣自知罪孽深重,桩桩件件,皆触犯国法,辜负圣恩,玷污官箴。臣无地自容。今日斗胆面圣,剖肝沥胆,只求一死,以正国法,以谢天下!伏惟陛下,圣裁!”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

    今上脸上的温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久久没有说话,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阶下匍匐的臣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侍立两旁的宫人屏息垂首。

    良久,今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安亭蕴,你好大的胆子!”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安亭蕴声音哽咽。

    “你身为朝廷重臣,律法条陈,你比朕更清楚!为泄私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你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大宋的律法纲纪吗?!”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雷霆之怒。

    安亭蕴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万死!”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上胸膛微微起伏,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思虑。

    许久,今上停下脚步,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抬起头来。”

    安亭蕴依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赴死般的坦然,望向天子。

    今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今日能来,能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向朕和盘托出,证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分,尚有国法天理,尚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比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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