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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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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人,男孩子占绝大多数。虽然妈妈用尽心机想把我教育成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家闺秀,可是我却一天比一天顽皮。我喜欢混在男孩子堆里,整天弄得像个泥猴。妈妈气起来就用戒尺打我一顿,但那不痛不痒的鞭打对我毫不奏效,只有两次,妈妈是真正狠揍我,一次为了我在张阿姨晒在外面的毛毯上撒尿,另一次就是为了阿福。

    阿福,他是老任的儿子,老任是学校里的清扫工人。阿福出身虽低微,却是校内孩子们的头儿,第一,他的年龄大个子大。第二,他已经念了乡间小学。第三,他有种任侠作风和英雄气概。第四,他有一个蛮不讲理而其凶无比的母亲,如果谁招惹了阿福,这位母亲会毫不犹豫地跑出来把那孩子揿在泥巴里窒息个半死。基于以上几种原因,阿福成了我们的领袖,但他却不大高兴跟我玩,因为我是女孩子,而且我太小了。

    那天,我们有七八个孩子在校园里放风筝,我拥有一个最漂亮也最大的虎头风筝,得意洋洋地向每个人显示。可是,当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风筝都飞得只剩了个小黑点,我这个漂亮的虎头风筝仍然在地下拖,我满头大汗地想把它放起来,可是无论我怎么跑,那风筝就不肯升过我的头顶。那些孩子们开始嘲笑我,我心里一急,就更拿那个风筝没办法了。这时阿福走了过来,他一直在看我们放风筝,因为他自己没有得放。

    “让我帮你放,小鹧鸪。”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就把线团交给了他,他迎着风就那么一抖,也没有怎么跑,风筝就飞了起来。我开始拍手欢呼,阿福一面松着线团,一面沿着校园兜圈子走,我跟在他后面叫:

    “还给我,我要自己放了!”

    但他的兴趣来了,越走越快,就是不肯给我,我开始在他身后咒骂,别的孩子又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线绕在一棵大树枝上了,那棵大树长在围墙边上。我跳着脚叫骂:

    “你弄坏我的风筝了!你赔我风筝!”

    “别急,”阿福不慌不忙地说,“我爬到围墙上去给你解下来。”围墙并不高,我们经常都爬在围墙上看星星的。阿福的意思是上了围墙,再从围墙上爬上树。当他爬上围墙,我也跟着爬了上去。可是,等不及阿福上树,绳子断了,那个漂亮的虎头风筝顺着风迅速地飞走了。我先还仰着头看,等到风筝连影子都没有了,我就“哇”地大哭了起来,跺着脚大哭大闹:

    “你赔我风筝,我的虎头风筝,你还我来!还我来!”

    “我做一个给你好了!”阿福说,多少有点沮丧和歉然。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我的虎头风筝!”

    “飞掉了有什么办法!”阿福说。孩子们都在围墙下幸灾乐祸地拍手。我气得头发昏,根本不曾思索地就把阿福推了一把,阿福本来就正准备下围墙,我一推他立即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在泥地上。一刹那间,我也吓了一跳,但是,一想阿福不会在乎这样摔一下的,我就下了围墙,还准备继续哭闹一番呢。但,阿福的样子使我怔住了,他苍白着脸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句话都不说,就摇摇摆摆地向他家走去。只一会儿,他的母亲就冲了出来,孩子们像看到妖怪似的逃走了,一面还叫着说:

    “是小鹧鸪推的!”

    阿福的母亲拎住了我的耳朵,哭叫着说:

    “你个小杂种,还我阿福来,我跟你拼了!”

    这场大骂直骂了半小时,直到妈妈闻风赶来,先把我从那个凶女人的手下救出来,然后一面好言劝慰着她,一面坚持去看阿福的伤势,我乘机溜回家里,爸爸正在书桌前改卷子,看见我点点头说:

    “又闯祸了,是不?”

    我闷声不响,心里挂念的不再是风筝,而是阿福。没多久,妈妈急急地走进来,对爸爸说:

    “那孩子的手腕折了,大概是脱臼,我告诉他们我愿意出钱雇轿子,让他们送孩子到城里的医院里去,可是他们不肯,坚持要杀公鸡祭神,请道士念经,并且请几桌酒。我倒不是小气出这笔请道士请酒的钱。只是孩子的手就完了,你看怎么办?”

    爸爸放下了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乡下人,简直无知,我去和他们说去!”

    爸爸妈妈几经交涉,最后是全盘失败,他们只相信神仙和道士,不相信医生。结果妈妈拿出一笔巨额的赔款,让他们请道士作法。然后回到家里来,用一根粗绳子把我结结实实地绑在床柱子上,用皮带狠狠地抽我,我的哭叫声和院子里道士们作法的声音混成一片,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看到妈妈生这么大的气,我被打得浑身青紫,哭得喉咙都哑了,妈妈才住手。爸爸把我解下来,抱到床上去,叹息地说:

    “孩子还小,打得也过分了。”

    “你不知道,阿福是个聪明孩子,现在却注定终生残废,我会负疚一辈子!”妈妈说,一面走过来给我盖棉被,并且轻轻抚摸我手上的鞭痕。因为妈妈眼睛里有泪光,我觉得分外伤心,那晚,我足足哽咽了一整夜。而院子里,杀公鸡声,念经声,也闹了一整夜。天亮了,阿福的母亲来了,出乎意料地温和,扭扭捏捏地说:

    “阿福一定要我来讲,叫你们不要打小鹧鸪,说不是她推的,是他自己摔下来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大有责备我怎么不早说的意思,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对阿福的母亲说:

    “打都打过了,也就算了!倒是阿福怎么样?”

    “已经不痛了,今晚再杀一只鸡就可以了!”那女人笑吟吟地说。

    可是,阿福的手一直没有好,当他吊着手腕来找我玩的时候,我却本能地躲开了,我变得很不好意思见他,为了那该死的一推。妈妈说我变安静了,变乖了。事实上,那是我最初受到良心责备的时候。倒是阿福总赶着找我玩,每次还笑嘻嘻地对我说:

    “你不要生我的气,你妈妈打你的时候我不知道嘛!”

    由于我总不理他,他认为我还在为那个丢掉的风筝不高兴,一天,他对我说:

    “等我的手好了,我一定再做个风筝给你,赔你那一个,也做个虎头的,好不?”

    一个多月后,我们举家搬进了城里,以后东迁西徙,到如今,十四年过去了,我怎么料到在这个小海岛上,这碧潭之畔,会和阿福重逢?

    “想什么?”任卓文问我。

    “你怎么会到台湾来的?”我问。

    “完全是偶然,我跟我叔叔出来的,我叔叔来这里经商。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后来在城里读中学,住在叔叔家,叔叔是个商人。我父母都留在大陆了。”

    “这只手,你没有再看过医生?”

    “到城里之后看过,已经没有希望了!”

    “喂,”维洁突然不耐地叫了起来,“你们是怎么回事?以前认得吗?别忘了还有两个人呢!”

    “十几年前天天在一块玩的。”任卓文笑着说,“真没想到现在会碰到!”

    “这种事情多得很呢。”维洁说,居然又说出一句颇富哲学意味的话:“人生是由许多偶然堆积起来的。”

    “你走了之后,我真的做了个虎头风筝,用一只手做的,一直想等你回来后给你,可是,你一直没回来。”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半天之后才说:

    “那个该死的虎头风筝,但愿我从没拥有过什么鬼风筝,那么你的手……”

    “算了,别提这只手,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打断我,笑着,却真的笑得毫不在意。

    “我很想听听,风筝与手有什么关系。”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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