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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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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逢宸抬头往向窗外洒进来的光柱,点点微尘在金光中乱舞,往事随之侃侃道来:“纪千凌十六岁那年,他生母万俟皇后薨逝。偏巧那年初秋,西北边境烽烟骤起。宁帝素来好战,早对边境那处与大楚接壤的小国虎视眈眈。大楚唯恐唇亡齿寒,祸及本国疆土,便是那年,公主的兄长奉旨与太尉一同领兵出征,驰援边境。”

    徐卿卿所说的那年,她记得深刻——

    大楚云瑞六年,大宁宏武二年。

    哥哥颜宁帅十六万兵马远赴北境雪域,归途茫茫无期;父皇固守朝堂,战报连连,烛火彻夜至天明。

    那段时日里,母后召集女眷日夜不断地织桑麻,为前线的将士添衣。她偶尔在夜里,撞见母后偷偷执帕抹泪。

    颜书遥心里不是滋味,太平日子才过两三年,不曾想,楚宫战火来得更轰烈。

    她说不出话,追随徐逢宸的身影,洗耳恭听。她很庆幸,徐卿卿如今也像谢太傅那般,为她讲述一段尘封过往,独属于大楚的过往。

    徐逢宸沉醉在薛太尉曾讲述的记忆中,一幅陈旧的画卷,经他之口,在颜书遥面前徐徐展开。

    “纪千凌的生辰刚过没几日,万俟皇后的丧钟便响了。他连守孝悼丧的时日都来不及匀出,宁帝便下旨命他挂帅出征,去收服那处小国,想借机看看这位太子的血性。两军对垒,楚宁两国的太子竟都策马亲征,阵前相望。那一日,旌旗猎猎,鼓声震地,两边都士气高涨。可据你兄长后来所言,他当时便瞧出了不对劲。纪千凌那打法,哪里是想取胜?分明是一心求死。”

    “阵前交锋,你兄长的长枪每次递出,纪千凌都像是故意露出破绽,将自己的要害往枪尖上凑。你兄长知道,两国交兵,若真伤了宁国太子,只会将矛盾激化到无法收场,所以处处留手,只想生擒他。”

    颜书遥闻言,恨得咬牙切齿,纪千凌诡计多端,哥哥本不该心软。

    徐逢宸忧然叹道:“这场仗,胶着了两个多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双方谁也占不到便宜。直到隆冬腊月的决战,依旧难分胜负,楚宁二国这才遣使议和,签下了停战盟约,暂且罢兵言和。”

    “仗没打痛快,你兄长心里郁气难平,白日里便拉着将士们喝闷酒,睡到夜半三更才酒醒。他醒后辗转难眠,披衣起身,牵出战马,往前日两军厮杀的旧地驰骋而去。战场旁,他正巧碰见纪千凌倒在一块荒石上。纪千凌衣服上还有血,几天没换洗,已经腐臭。你兄长一把拽起他的衣领,挥拳想揍他——他这般作践自己,算什么储君?”

    “可纪千凌只是闭着眼,任凭他如何拉扯,什么话也没说。君子不趁人之危,你兄长虽满腔怒火,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将他扛回了大楚的驻军营帐,唤来军医为他诊治。”

    “纪千凌的伤,触目惊心,道道都是刀斧砍斫的致命伤。他偏又不爱惜自己,军医送来的金疮药,他只胡乱抹了些,拿布条草草缠上,便再不管不顾,听天由命,想随他生母去了。你兄长怕他寻短见,连夜命人将营帐里的刀枪剑戟尽数收走,白日里守着他,嘴里没少骂他是个窝囊废、糊涂蛋。后来太尉听闻此事,亲自过来将你兄长拉开,屏退了左右,在纪千凌的营帐里,与他彻夜长谈。”

    听到此处,颜书遥不忍打断道:“太尉和纪千凌说了些什么话?”

    “没人知道那晚他们说了什么。待第二日天明,楚宁两军都拔营准备班师回朝时,纪千凌竟独自一人,寻到了你兄长的帐前。他说,想以宁国太子的私人身份,拜访大楚,此事不必对外声张。”

    “来者是客,何况此人与自己有过一场生死较量。你兄长素来豪爽,便以兄弟之礼相待。纪千凌在大楚逗留的那几日,据宫里的内侍传,你兄长与纪千凌二人,在书房里不眠不休畅交谈了四天三夜。后来,太尉笑着对臣说,这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太子,有相同的治国抱负,是千年难觅的知音。”

    颜书遥拍桌而起,“徐卿卿,你说我哥哥和纪千凌是知音?!”

    她绝不相信纪千凌对她哥哥会有那份情谊,定是哥哥错看了他,“纪千凌这只老狐狸!原在那时起便开始骗我哥哥的信任,忘恩负义之辈!”

    可薛太尉平日看人准,手下也都是忠毅之人。

    哥哥和纪千凌,又怎么会……

    徐逢宸没有附和,他也不解,两国储君之间,怎会有抛却家国利益的君子之交?

    传闻三年前的那次密谈,楚宫上下,除颜宁、纪千凌两位当事人和薛太尉这样知内情的人,就连楚帝后都不知大宁太子来访。纪千凌是否真来过楚宫?这真假不得而知。

    颜书遥为再次确认,问:“徐卿口中的小国是北戍国?”

    徐逢宸点头道,“正是。”

    纪千凌确实说过,北戍一战,他与哥哥颜宁结下生死之交。

    哥哥颜宁将她托付给纪千凌……哥哥真的信他?

    颜书遥脑中混乱不堪,纪千凌究竟是敌是友?难道她杀错了人?

    但纪千凌明明说过,娶她是为了安抚楚国,是为了楚玉玺,只把她当妹妹,利用完便会给她和离书,送她嫁给别的男子。

    “魏诺非临时倒戈,更像是被人安插在楚宫的暗棋。这说明有心之人早就在暗中谋划,才促成宁兵偷袭入楚宫。”这是她十几日思索以来,唯一能下的定论。

    徐逢宸恍然:“公主是说……此人是太子纪千凌?”

    颜书遥走到徐逢宸面前,声音低沉,庭院的鸟儿也止住啼鸣,只余下沉寂,

    “徐卿既说三年前,纪千凌经北戍一战后暗访楚宫,和哥哥密谈,具体行迹谁也不知。纪千凌极有可能是在那时策反的魏诺,安插在楚宫接应。所以宁兵偷袭楚宫那夜,纪千凌能够第一时间赶到,并带走我回东宫,说明他是知情.人,偷袭楚宫更有可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是太子,位次紫宸。宁帝子嗣繁茂,纪千凌的母后偏又不得圣宠,一个楼兰小国的公主,对他亦无助力。他的东宫之位,正需要这样一个时机来稳固,方能坐得名正言顺些。”

    徐逢宸听罢,躬身作揖,“公主所猜,虽合情理,却终究是凭空揣测。《礼记》有云‘无征不信,无信不立’。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却也需真凭实据佐证其因,方敢定论其果。太子纪千凌行踪虽有疑,然楚宫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其间盘根错节,非表面端倪所能尽窥。若仅凭蛛丝马迹便断其始末,恐失之偏颇,亦难服众心啊。”

    他到底是不是楚国的臣子?颜书遥质问:“徐卿卿这是在为纪千凌开解?”

    “非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并非为谁开解,只是忧心公主因心头怨恨,便将所有前因后果,一概归罪于一人。”

    颜书遥已是嘶吼:“纪千凌是宁国太子,宁国铁蹄踏平楚宫,山河倾覆,百姓流离,他身为储君,本就难辞其咎!纵使兵符握在他父皇手中,纵使他只是听令行事,可楚亡之后,他的东宫之位固若金汤,最大的得利者,从来都是他!我归罪于他,何错之有?!”

    徐逢宸见她眸中翻涌的泪光,没有退避,再躬身半步,“公主息怒,臣不敢辩驳国破家亡之痛,更不敢轻慢公主心底的恨。”

    他抬眸凝望颜书遥泛红的双眸,缓缓道:“古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恨是真的,痛是真的,但仅凭‘得利者’三字,便将所有罪孽都钉在他身上,未免太过苛责,也太过偏狭。臣虽不才,却也知晓君命如山,纪千凌是宁国太子,更是宁帝麾下臣子,储君之责,是承君命、安社稷,而非逆君意、乱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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