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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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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132章 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应池着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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