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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我小说网www.maohewo.cc提供的《鸢尾花信》30-40(第8/24页)
明徽签了知情同意书,在走廊外排队,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怀孕了,对气味也很敏感,连消毒水气味她闻着都隐隐想呕吐。
今日, 来医院做无痛人流手术的人还挺多。
明徽坐在金属长椅上,看见一个女孩从大门出来。
女孩皱着眉头, 手还捂着肚子,长椅上一位男生立即迎上去, 扶住她,手掌摸她的头:“疼死了吧?”
女孩扁扁嘴,向男友撒娇:“嗯, 疼死了,都怪你。”
“怪我,怪我,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我给你煲鸡汤喝。”男孩虽染了一头黄毛,但语气中满是对女友的怜惜。
“吃什么鸡汤,我想吃狼牙土豆呀,你炸给我吃。”瘦瘦的女孩回手揽住她男朋友。
“那不行,医生说你要补偿蛋白质。”男孩摸摸女孩如稍显毛糙的头发。
明徽目送他们走远,他们自始至终都挽着彼此的腰,像被黏在一块儿的一对小糖人。
这一刻,明徽想这个女孩是幸福的。
起码她再手术室里时,有人在外头为她牵肠挂肚;也有人在她出手术室的那刻,紧紧揽住她,带着她回家给她炖鸡汤。
等把这个小胚胎流掉了,她也要给自己点鸡汤喝,还要吃蒸鱼和菠菜,要少沾冷水少熬夜,好好地爱自己。
明徽安慰自己。
她再次向肚子里的小胚胎道歉,对不起,我不能要你。
她的心情太难受了,难受到胃都在抽紧。
不止要一个孩子这么难,不要一个孩子,也这么难,这么难。
做流产手术的人多,迟迟轮不到她。
她昨夜连夜赶了图,睡得晚,睡眠质量又差,所以这会儿把手肘撑在长椅把手上,托着下巴,乌黑如海藻般的发丝垂下来,竟然打起了盹儿。
梦里的情景,依稀是她在大三时期,裴湛宁带她去医学部校区,那儿解剖楼的走廊里就放着一罐罐标本。
那时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出了黏腻的汗,又被裴湛宁紧紧牵住。
她呼吸放得很细,眼睛凝视着罐子中央的小盒,小盒泡在福尔马林里,里头是一块带绒毛的小块,白白的,标签上写“四周带绒毛膜胚胎”。
再过去,便是“五周胚胎”,小得像一粒苹果的籽儿,还未分化出“人”的形状。
“六周胚胎”,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依稀可见脸的形状。
“七周胚胎”,隐约看出像个小小的人儿了,细细的手和脚抱在一起,蜷缩着。
她细细看过去,看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发白。
走廊很暗,依稀有光穿过花窗透进来,静悄悄的,让人背后漫上森森冷意。
裴湛宁捏捏她掌心,湿湿的,发潮。他摸摸她的头:
“被吓住了?”
“没有。”明徽只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生命好神奇。”
生命如何不神奇呢?只是一团小胚泡的家伙儿,会在母体里待够十个月后,变成粉红的小婴儿,从妈妈肚子里娩出,然后长大、会跑会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了人与人连结中的一环。
镜头一转,她和裴湛宁从解剖楼出来,回了小公寓。
前几天他们刚给扑满做了绝育手术,扑满的大圆脑袋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像戴了一朵金灿灿太阳花,但是表情很臭很臭。
猫猫脸臭,因为猫猫失去了蛋蛋。
猫猫生主人的气,不想理主人!
但明徽才不管扑满有没有生气,她撑住小猫腋窝,“嗯嘛”一下,在扑满的圆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们家扑满成公公咯。再也不能出去祸祸女孩子,哦不小女猫喽。”
扑满:“…”
它一直在呜噜呜噜地叫,好似在说:“哼,谁要去祸害小女猫了?分明是她们祸害我。”
裴湛宁被她的话逗笑,忍俊不禁:“虽然是公公,但我也勉强承认它是我儿子。”
“怎么能这么勉强?”明徽笑着,又亲了口扑满的秃脑门儿。
裴湛宁突然问:“我的呢?”
她莫名其妙:“什么你的我的?”
哥哥指指自己额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
她被逗笑,垫着脚去亲他。“连毛孩子的醋你都吃。”
晚上他们没忍住。
和哥哥d像一场“暴力美学”,他在上面圧制着她,把她皓臂带到头頂上去他薶下去,不住地描摹,听她发出细细的、猫儿般的鸣叫。
结束后,她从脖子到锁骨都是红的,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若云蒸霞蔚,偠軟得完全没力气,仿佛化成一滩春氺。
她很困,困到睡着了,眼皮合着,听见哥哥揪着她耳朵说:
“妹妹,以后我们就留在北城,好不好?
北城是个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就算知道,人们也不在乎。”
他摸摸她单薄的小肚皮。“我们养着扑满,一家三口,再给扑满生个小妹妹。”
“扑满想要个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明徽不知道扑满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那晚,她在哥哥的引导下,暂且忘却了压迫着他们的现实,第一次和哥哥畅想起未来。
她攀住他肩膀,声音很娇,娇得能掐出水来:“我想要要个女儿。”
裴湛宁也说:
“女儿好,小棉袄乖乖的,以后我就宠着你们俩,保护你们俩个。你穿条裙子,她穿着和你一样的,你们母女俩穿亲子装”
哥哥的话又轻又柔,落在她之上像羽毛,羽毛越来越多,重量也越来越重,不知怎的她就哭了,眼睛又酸又涩,接着就被拖进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摆出便于医生操作的姿态,探针、宫颈扩张器依次探入发挥作用,金属又冷又凉,弄得她好痛,痛到想哭。
负压吸引器伸进去,像吸管吸蛋黄似的,把小小的胎儿连同组织一起吸出来了,
七周的小胎儿脱离了母体,死去了;像她在解剖楼里看到的标本,已经有个小小的人样子了,有头有手有脚。
是长得很像她的、又或者很像裴湛宁的小手和小脚。
原本还有机会长出和她很像、或者和裴湛宁很像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哥哥还在她耳边说:“我们生个宝宝,你想给扑满生弟弟还是妹妹?”
一时又是她孤伶伶地坐在七宝公墓里,墓园又大又空,仿佛一切都是死物,只有她和天上飘过的云朵是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你要有外孙女儿了。”
“对不起,我得把她送去陪你,爸爸要代我照顾好她。”
“四号,明徽,四号,明徽!”
女护士嘹亮的喊号声,将她从梦境中惊醒。
明徽猛地醒过来,人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搁在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又被携进人间,经历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若大梦一场。
护士转身,在她前面走着,引她去换手术服和帽子。
天蓝色细麻条纹的手术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显得宽大,衬得她像一只大翅膀风筝,可没有线来拉住她。
明明平时那么怕针头,可当护士在她前臂静脉上扎针,预备着为注射麻醉留下一条通道时,她却呆呆的,什么知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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