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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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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上。他身中数剑,像个被捅漏的筛子一样,绯色官袍上满是脚印,不知道被人踏了多少脚。

    而在他身后,是一片由大昭人与辽人所组成尸山血海。

    孔怀山被囚禁在高坐上一动不动。

    白栖枝想,是萧长乐用蛊毒控制住了他。

    郁罗、听风听雨被郑氏爷孙带来的官兵、暗卫层层包围,分毫都动弹不得。

    痛。

    好痛。

    受伤的右臂又在隐隐作痛。

    白栖枝握着自己那断过的小臂,浴着满身纵横交错的鲜血,一步步朝高坐上的孔怀山走去。

    她夺了被俘辽人的弯刀,握着刀,一步步上前。

    “咄!”

    刀剑刻入木头。

    “白夫人!不可!”郑成文急忙大喊。

    “咔嚓!”

    弯曲的刀刃自前方滑落,整个座位如同一座简易的断头台。

    唯独的不足,是白栖枝只能单手用力,力气尚小,甚至割不断孔怀山的喉骨。

    她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在脱力地发抖。

    “别怕。”

    萧长乐将烛台放在桌上,握住白栖枝那冰冷得如同死人的小手。

    “咔嚓!”

    白栖枝的手被挤压得生疼,挫骨扬灰的疼。

    孔怀山的头颅从脖颈落下,如同白栖枝生母那般,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不动了。

    “白夫人!”郑成文急急大喊,“杀了孔怀山,辽人的攻防图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就连郑霄都略带不满地看着她。

    白栖枝的手被松开。

    她用那只断过的胳膊,用她的手腕,轻轻擦去面上被溅上的孔怀山的血,淡淡道:“他不是孔怀山。”

    她说:“人的面皮会骗人,但骨不会。”

    她见过孔怀山的骨。

    死者不是他。

    第395章 乘势

    如果死者不是孔怀山, 那死者是谁?

    白栖枝摩挲着头颅上的脸皮,终于摸到了薄薄的一层。

    揭开——

    倒是一张蛮陌生的脸。

    白栖枝细细地摸着他的骨头。

    啊,她有印象了, 好像是……

    就在白栖枝仔细摸着头颅分辨这人是谁的时候,在别人的眼中,此举说不上诡异,也算得上是吓人。

    谁家好小姑娘会揣着一个陌生的头颅在怀里摸来摸去?

    隐忍。

    在场所有人都没说什么。

    可如果孔怀山不在这里,他该会在哪里?

    “回宫!”

    *

    真正的孔怀山此时正坐在紫宸殿的暖阁里, 与皇帝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

    产自西湖狮峰山, 茶树不过数十株, 年产不足一斤。林家上供,送到了御前。花言卿亲手沏的,用的是去岁收的梅花雪水,炭火煮沸,悬壶高冲,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 像一朵朵初绽的春芽。

    她将茶盏推到孔怀山面前,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张。

    孔怀山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花言卿,又看了看她身旁正襟危坐的柳陆离。

    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家, 居然还要依赖一位女儿家。

    愚钝不足,孱弱有余。

    孔怀山端起茶盏,低头嗅了一下茶香,微微一笑:“花小太傅的茶艺又精进了。”说完, 又笑了一声,改口道,“是臣愚钝,如今您哪里还是什么花小太傅呢?是吧?太妃娘娘。”

    花言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半晌,又为坐在她身侧、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沏了一盅。

    两位早已貌合神离的青梅竹马端坐在一处,一位是当今君主,一位是先帝遗妃——也是柳陆离藏得够好,竟让所有对此事心知肚明的三缄其口,以至于真让太妃成了贤妃。

    不伦不类。

    柳陆离坐于主位,手中端着花言卿递来的那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禁军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更远处,隐约能听见炮声。

    是辽人攻城用的火炮。

    巨石砸在城墙上,闷响传来,连脚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

    孔怀山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从柳陆离脸上扫过,又落在花言卿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就不好奇,臣为何坐在这里?”

    柳陆离没有回答。

    他稳稳端着茶盏,稳稳地送到唇边,稳稳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滋养了生锈的唇舌。

    一旁的花言卿从始至终都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端坐在柳陆离身旁,任凭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管,只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茶具,活像个毫无灵魂的白玉人偶。

    孔怀山并不在意两人的反应。

    对他来说,两人能构成的威胁,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从先帝[1]时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帝王换了三代,他却依旧稳坐朝中。

    这就是他孔怀山的势!

    “臣的家族,在锦朝是煊赫过的。”孔怀山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臣祖上三代皆为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那时候的孔府,门前车马如龙,来拜谒的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后来昭华公主裴棠花联合罪臣之子谢厌之,以一己之力肃清众皇子,搅动朝野、登基称帝,绞杀士族子弟。一场清洗下来,臣族中成年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妇孺没入掖庭。偌大一个家族,一夜之间,散了。”

    “臣那时尚未出生。臣是遗腹子,母亲在流放的路上生下了臣,自己却没有活下来。臣是被一个老仆用糠糊糊喂大的,住在破庙里,穿的是死人衣服,吃的是富人家的泔水。族无可用之人,家无立锥之地,籍无传世之牒。”

    “——臣这一支,连族谱都烧干净了。”

    “臣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用了二十年。科举,一步一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本朝开国以来,唯臣一人。”

    柳陆离端着茶盏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孔怀山的语气始终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案牍。可看着他的反应,他反而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朝堂上的温和。

    “殿试那天,先帝看了臣的策论,问臣:‘卿家世如此寒微,何以能有如此见识?’臣答:‘臣无家世,唯有读书。’先帝拊掌大笑,当场点了臣为状元。那是臣离‘忠臣’最近的一刻。臣这一生朝乾夕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又称不上贤臣?”

    “后来的事,陛下大约都知道了。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想要登基,允臣同平章事职位。臣为了重振家族荣光,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杀人,抄家,灭族,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臣替先帝做了二十年的刀。誉王的事,是臣亲手办的。那位被先帝忌惮了一辈子的亲王,是臣用一杯鸩酒送走的。誉王妃撞柱而死,誉王世子年仅六岁,被幽禁在皇陵边上的小屋里,不过三日便死得离奇。”

    “可臣做了这么多,先帝却在上位后疑臣不忠,嫌臣功高盖主,欲杀。您说,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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