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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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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赞同。

    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磦,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那名香灯师面露不忍,低声说:“巫域尊卑森严,稍有违逆便要受罚,更何况他是牲奴吧。”

    屏画师摇头:“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

    这话一落,檐下半晌无人出声。

    檐廊萧瑟,白鹤低着头,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雾蒸蔚,宫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砖茶,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

    因祭礼将近,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苑复归寂寥。

    日影西斜,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

    宫粼也困倚矮榻,将梦半醒间,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

    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

    “听闻你总是畏冷。”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这个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觉得有用,以后我还可以再——”

    宫粼没有拒绝,接过暖炉,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

    白鹤顿时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气,又屏息等着他发话。

    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

    故而,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

    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渐确信,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

    每每看见这张矜贵秾丽的面孔,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然而占据上风的,终究是同一个念头。

    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使他康健强壮,助他逃离巫祝,从此脱去牲奴之身,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从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他们可以从头来过,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

    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

    白鹤对此深信不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

    “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

    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宫粼蓦地开口。

    白鹤一怔。

    “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首,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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