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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出红门,她就注意到外金水河前面有一道堤坝,“万岁山地势高于淇州城,竟然也需要设堤拦水?”

    袁太监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在费力地回忆些什么,“这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了,据说是因为当年黄淮两河水势疯涨,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这才赶紧加筑堤坝护卫祖陵。”

    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

    祖陵建在万岁山上,往南正对着盱山,而淇州,正处在两山的山脚下,是这一带地势最低之处。

    刺骨的寒意从她后背蔓延开来,月仙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讷讷地问:“那当年的淇州城,岂不是完全被大水没过了?”

    袁太监迟缓地转了转眼珠,“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起去岁在淇州赈灾之后,和萧用潜一道往城外巡视堤坝,淇州城的堤坝经过历任官员轮番加固,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增高增厚许多,但仍然不及她眼前外金水河前的这一道。

    祖陵前堤坝巍峨,要的是万无一失。不管多大的浪、多高的水,都绝不能越过此地漫进祖陵皇城。

    可祖陵并无陵寝棺椁,里面只是敬奉了几块牌位。

    反而是淇州十几万百姓,几十年来立于危墙之下,也许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淮两河的水,是能够淹没整座淇州城的。

    万无一失的堤坝,用来护卫牌位。

    淇州城十几万百姓,却只能听天由命。

    可祖陵之祸,显然并非堤坝。

    若是淇州的堤坝不够坚固,她现在就可以叫萧用潜加紧修缮,甚至不用她说,萧用潜也应当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是萧用潜没有,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修筑更高更厚的堤坝,还是拦不住黄淮两河迅猛的洪流。

    因为对于淇州城而言,那堵危墙,是洪泽湖。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攒越高,袁太监猜她是忧心淇州水患,从旁开解道:“姚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昔年何公为治理黄河修筑了芦苇堰,淇州百姓的处境已然远胜往日。”

    袁太监口中的何公,指的是当年一力上疏坚持修筑芦苇堰的何叔赟。

    此人进士出身,后入都察院为官,曾在凤淮数个州府巡按,回京后力陈凤淮水患之危害,劝说当时在位的哲宗皇帝重视黄淮水灾,认为应当于清口附近起筑堤坝,以遏制淮河水向东溢出,迫使淮水全部自清口涌入黄河,从而将黄河水中裹挟的泥沙冲刷入海,避免淤塞运河河道。

    何叔赟不仅提出了有效可行的治水方略,又将其理念简单明了地概括为“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此法很快得到了哲宗皇帝的支持,并任命何叔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主持堤坝修筑,历时五年,终于修筑成长六十余里,高一丈有余的芦苇堰。

    月仙听了袁太监的安慰,心中却反而愈发地怀疑——何叔赟的治水方略,真的改善了淇州人民的处境么?

    自她入朝为官以来,凤淮两地年年上报水患十余起,皇上为她誊录的相关奏章中,近几年的水患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芦苇堰东南的宝应和高邮,确如何叔赟期望的那般安宁,但堤坝另一边淇州和稍远处的盱眙,情况却日益严峻。

    历任凤淮地方官的奏疏中,提及水灾成因,多为洪泽湖水满溢。

    而看似是罪魁祸首的洪泽湖,却并非自古有之。

    段鸿声在游记中提到过,洪泽湖最早只是若干个零散的湖沼洼地,后黄河改道,南下夺淮,才使这些小片湖池相连成片,从而汇聚成湖。

    但此时的洪泽湖,远远没有如今的规模。

    洪泽湖的水域面积迅速扩大,却是在何叔赟主持修筑的芦苇堰建成之后。

    何叔赟的芦苇堰为高邮宝应的百姓拦住了淮河,避免其向东南决口,但也从此将另一侧的淇州置于洪泽湖的威胁之下。

    一旦洪泽湖涨水漫溢,则淇州城危矣,淇州百姓危矣。

    可是洪泽湖扩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按照何叔赟的治水方略,芦苇堰筑成之后,淮水冲刷黄河水的力度将会大大增强,这也意味着,运河水将会比平时更加迅猛湍急,而在三河交汇的清口,其水势更是凶险万倍。

    这显然是不利于漕船通航的。

    所以才会继续在清口附近的清江浦修筑减水闸?

    减水闸是用来调节运河水流的,又怎么会反过来影响洪泽湖呢?

    月仙眉头紧锁,她实在想不明白,洪泽湖位于淮河下游,淮河水为何不能尽数流入清口冲刷黄河,反而积蓄在洪泽湖中。

    洪泽湖的水越蓄越多,从何叔赟筑堤时的小池,蔓延成如今一望无际的宽广湖泊,若遇骤雨涨水,则可倾覆整个淇州。

    洪泽湖之水一日不减,淇州及周边百姓就一日面临着水灾的威胁。

    那么,为什么不开闸泄水呢?

    萧用潜难道想不到?

    她烦躁地来回踱步,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了,脑中思绪千万缕纠缠勾连,她却无法从中择拣出最为关键的那一点。看来只有再当面问问萧用潜了。

    身旁传来袁太监谨慎的催促,“姚大人,前面还有一处碑亭没有看过。”

    她回过神来,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劳烦您带路了。”

    两人自神道往东,八角亭顶覆黄色琉璃瓦,亭中有石碑一座,其上所刻碑文,乃是修建祖陵时撰写,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词句篇章,月仙兴致缺缺,但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读。

    “这石碑历经几百年,仅靠一座碑亭,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赞叹。

    袁太监笑着摇头,“最早的那块碑早就给风雨吹打坏了,您现在看到的石碑,是腊月里咱们新换上的。”

    她蹲下来,“碑座也是?”

    袁太监说是,“这碑座须得刻上立碑的年份,到时候替换下来,我们都是按照年份先后擦拭存放的,这可万万不敢有疏漏。”

    月仙低头瞧那碑座上的水波纹,蛟龙得水,飞腾升天,其寓意同这龙脉发祥之地极为相称。

    她忽地怔住了,这石碑上的水波纹,似乎比寻常的多了些纹理,并不是简单的线条。迟疑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倏然醒悟:这上面好像刻了字!

    眼睛几乎要贴到石碑上,任凭她怎么瞧,那蝇头小字都是皱巴巴的一团,挤挤挨挨的,让人无从辨认。

    心突突地狂跳,这样的手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前有木牌,今有石碑,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蛛丝马迹?

    月仙来不及思虑清楚,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袁太监的脸忽明忽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姚某想知道,这块石碑,是何人所刻?”

    袁太监有点意外,诚惶诚恐地拱着手问:“可是有哪里不妥当么?”

    他有意拖延着不说出来,让月仙愈发起疑,于是她故意加重了语气,“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您如今支支吾吾,反而叫姚某觉得这当中另有隐情。”

    袁太监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地跟她打商量,“姚大人,这刻碑的匠人,她,她是个女子……”

    女子?

    月仙诧异抬眸,但开了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女子又如何?这碑文字字笔画遒劲规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该是工匠中的翘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见上一见。”

    袁太监推三阻四,“这姑娘并不是靠雕刻谋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里正经人家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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