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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我小说网www.maohewo.cc提供的《好命》第1章 绝望(第1/1页)
第1章 绝望
今冬的雪实在是充沛的过了头,天地被过盛的丰盈模糊了界限。沉重的门扉碾过地面,像破局的亮相,花园开了灯,窗外透进的光隐约映出房间的轮廓。
落针可闻的房间,机器运作的声音格外清晰,滴滴答答响个没完。门外候着几支各领域权威的医疗团队,专为裴自雪待命,活像个不透气的地牢。
我早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走廊抽烟,窗门大开,穿堂风裹挟着寒意,烟灰吹散在夜色里已无从计数。尼古丁在齿间洇开苦涩,刻意屏住呼吸,直至喉舌被灼出细密的刺痛才舍得吐息。
胳膊伸向窗外,左手夹着烟,手腕低垂,火光慢慢燃烧,一路烧到指尖,微微吃痛,才肯松开。
就这这点微弱的火光,我的思绪飞到很多年以前。
他们说我爸是大学生,是贫瘠山村飞出去的金凤凰,我妈是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我是他们种下的恶果。
我妈年轻时是很漂亮的,皮肤白净,个子又高,两条麻花辫又粗又长,性格也极好,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像电视剧里的明星。那会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有城里开铺子的小老板,有扶贫下乡教书育人的老师,还有政府分配好工作的退伍军人,可她偏偏看上了我爸,自此开始了她的悲剧人生。
我爸是这个贫困村里最贫困的一户,他父母好吃懒做,前头生了好几个女儿,只留了老大在家中做事,其他几个都是几袋子米,几筐鸡蛋就送人了。四十多岁才生下他,好像得了什么金疙瘩,逢人就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老两口更是整日什么都不做了,懒在家里做状元爸妈的美梦,养家糊口的事竟都落在十八九的大姑娘身上。
我妈相中了我爸,亲戚都说那户人家不好,父母心不正,孩子的根自然也是烂的,更何况还是个不爱说话的书呆子,能有什么出息。可我妈犯了拧,说什么都要跟着他,眼瞧着劝不动,旁人也就不劝了。又不是自家闺女,说掏心窝子的话得罪人,反而不值当。
姥姥姥爷是年岁大了才得的这个女儿,自然是顺着她的,出钱出力的盖了新房,日子也算如意。后来我爸真考上了大学,我爷奶高兴的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等到伸手要学费时,却只留一句没钱。
是我妈哭着回娘家要的钱,姥姥姥爷那会刚给他们盖了房,手里也没什么积蓄。可架不住我妈哭,是把地卖了,把棺材本拿出来给我爸上的大学,老人家苦了一辈子,早出晚归卖菜一分一毛攒起来的辛苦钱。
我爸顺利上完了大学,也顺利结交了一位教授的女儿,他跟我妈没领证,自然就省去许多麻烦。我妈做苦力供他上学的这四年,他一次也没回来,期间爷爷中风,躺在床上两年,是我妈伺候的,走的时候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后来,我爸在城里结婚的事传回来。我妈不信,翻遍了家中所有积蓄,一毛五毛的凑齐了车费。
她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木的,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人就疯了。
姥爷没办法,只能将她整日锁在家里。再后来老两口去县里卖菜时,车子翻了,凌晨的乡村小路没什么人,等发现的时候都没了。还是城里来的村/支/书带头凑了些钱,草草埋了。
当然,这些都是村里人后来告诉我的,打我记事起我妈就是疯疯癫癫的,她才怀上我五个月,男人就跑了。
我只记得我大姑,她比同龄人苍老许多,身子高壮,比任何男人都能干。每个月都会给我些钱,让我紧着花,可她也成家了,总要过日子,丈夫又是个脾气不好的,这些年下了岗,家中也不宽裕,这点钱是她紧着自己咬牙省下来的。
姥姥姥爷死后,我妈的病好像好了些,不乱打人了,就是没日没夜的干活。
可我们孤儿寡母的,难免遭人欺凌白眼,种的菜也大都被抢走。每当这时,我妈的病就会犯得厉害些,她说话很不清晰,语句颠倒没什么逻辑,一个人坐在地里拍着大腿歇斯底里地哭,在地上打滚,揪着头发嚎叫。村里人最爱看热闹,常常是磕着瓜子,掐着腰站到路边问她:“秀蝶,你爹娘呢?你男人呢?”
我赶不走他们,我的拳头落在他们身上不痛不痒,赤红双眼的样子更是他们的乐趣所在。他们笑着,乐弯了腰,看着我们母子的窘境,戏耍够了才肯离开。
我妈哭够了,闹累了就会自己回家,我总是跟在她身后,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她的背深深躬着,臃肿的衣服包裹着她,看着像个老太太。
她不发病时会给我做饭吃,做的最多的就是水煮菜,因为没有油水,我比同龄人要瘦小很多。
那天不知怎么了,我看着这些菜,忽地咧嘴大哭起来。我妈胡乱地给我擦眼泪,嘴里咿咿呀呀的听不出说些什么。她颤着手摸我的脸,粗糙的手掌刮得我脸皮生疼,这双手又黑又粗,生满冻疮,茧起了好厚一层。细想,她也不过二十五岁而已。
她的人生也定格在二十五岁这一年,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因为她傻,干活又老实,还不要工钱,只要吃食,所以谁家盖房子都喊她去帮忙,脏活累活都干,最后用小半袋子潮米打发她。我最爱吃米饭,每次蒸熟了她也不嫌烫,双手捧着碗,笑呵呵地给我端来,自己一口不吃。
那天,她在老刘婶子家帮忙扛沙袋。家里着火了,有人告诉她,出了奇的她听懂了,跑得极快,鞋子都跑掉一只。没有丝毫犹豫冲进满是大火的屋子里,旁人想抓都抓不住。
其实她能出来的,可她终究是不肯。不过眨眼的功夫,窗户就被烧烂了,倒是方便了看热闹的人们,可以更直观更真切地看戏。
大火燃烧着她的衣服,皮肤,她整个人像个火球,不停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急切嘶吼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大火把屋子烧塌,最后只留下她的一声哀嚎。
她有那么多次可以逃生的机会,围观的人都说她果真是个傻的,火那么大还往里跑。
我知道她为什么送死,她害怕她的儿子还在里面。可那天我不在,我在地里捡地瓜。
今年好不容易得了些炭火,出门前我特意将炉子烧着,想着等她回来能有口热乎饭吃,可嘣出的火星点燃了布鞋。
等我赶到时,房子已经烧没了。
帮忙泼水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也走了。我怔愣地走进去,只觉得连四周刮起的风都是热烘烘的。我甚至可以想象那吞人的火烤在身上该有多痛。
可我能做得太少了,只能跪在废墟里,用手翻找。
好无助,那是我第一次切实的感受到无助,它不同于其他任何一种情绪,它就是无以复加的绝望。我那时好想有人能帮帮我,好想有人能救救她。
可是直到天黑,双手烫得全是泡,磨破渗出血来,我才清楚,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再也找不到她了,再也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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