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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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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了最后一个不肯臣服于大江山的小妖窟,衣摆尚沾着深褐色的、已凝结的血渍。

    宿傩注意到自己的新娘她贴着屏风站成一根僵直的柱子,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看似阴鸷,实则在掩饰眼底藏不住的喜色与戏谑。

    宿傩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寝台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衣架上。

    怜立刻背过身去,慌张得仿佛自己是什么登徒子。

    怜听到了衣料窸窣声,听到宿傩在寝台边落座时,身下褥垫轻微的陷落声,听到他似有若无的、低沉的呼吸。怜不禁攥紧袖口,指甲隔着层层丝帛掐进掌心。

    “……你不睡?”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

    怜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过的年糕:“我不困。”

    宿傩没有追问。片刻后,怜听到他躺下的声响,那沉甸甸的、魁伟身躯压入褥垫的动静,还有一声极轻的、近乎餍足的叹息。

    怜不自在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一截一截矮下去,熏炉里的沉香燃尽了,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将她后颈的细绒吹起。

    怜确信宿傩已经睡着,才转过身去。

    宿傩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脸,此刻半埋在枕间,四眸阖紧,呼吸绵长,眉宇舒展。

    睡梦中得宿傩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那右脸的烧伤疤痕依然触目,却不再像醒时那般带着摧毁一切的戾气;他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指节微微曲起,是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却显得松弛。

    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动……

    一步。两步。她踩在厚实的茵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步。四步。五六七步……她已绕过屏风,手指触上殿门的木质门框——

    “你要去哪儿?”

    懒洋洋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背脊。

    怜僵在原地。

    她缓缓回头。

    宿傩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四只眼瞳在昏暗中亮着幽微的红光。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被轻易揪出的小兽。

    “我……”怜的喉咙发紧,“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宿傩重复这个词,语调略微上扬,似笑非笑,让怜心虚无比。

    “嗯、嗯。”

    “殿门有结界。”宿傩直接说出结论,“你出不去。”

    怜抿紧嘴唇,她对结界确实一窍不通。

    怜站在殿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从窗纸渗入,将她嫁衣的紫袖染成一片沉郁的靛青。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可笑——穿着这身繁复隆重的婚服,表情却像只迷路的雏鸟。

    宿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地绞紧袖口。

    半晌,宿傩往寝台内侧挪了挪,将那一片犹带体温的褥垫空出来,命令:“……过来。”

    怜犹豫了数息,认命地走了回去。

    她背对着他,贴着寝台边缘躺下,整个人僵成一条直线。

    宿傩的气息太近了,那不仅仅是熏香的余韵,也不仅仅是衣物上残留的夜露与山风,那是属于他本身的气味——灼烫的、浓烈的,带着某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将她密密匝匝包裹。

    怜几乎不敢呼吸。

    背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又睡着了,绷紧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结果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第一次与男子同寝?”

    “……不是!”怜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的脸颊莫名烧起来,好在背对着宿傩,不至于让他看见。

    宿傩不语,气息却明显变得不悦。

    怕被喜怒难测的鬼神宰了,怜连忙补充:“四岁之前跟兄长一起睡。”

    宿傩没有追问她关于兄长的事情,在怜不知情的情况下,宿傩已经听她骂那个叫直哉的八百遍了。

    之后无话,怜却能明显感觉到那道视线——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颈侧、她发烫的耳廓。及时背对着宿傩,她依旧被盯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调整。

    终于,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宿傩那双幽亮的眼瞳——她气焰顿消,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看什么?!”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她这几年云游,露宿山林是常事,与野兔山鹿共眠也不稀奇。实在不行……就当他是那头曾被她救治的白犬了!虽然白犬不会半夜用那种目光盯着她看。

    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渐渐模糊。

    太累了。数年的漂泊,藤堂家那一夜的惊变,被绑上牛车的恐惧,那场荒诞的婚礼,还有昨夜整宿的僵卧。怜的身体早已透支,只是神经仍紧绷着,此刻在这片幽暖的、熏着沉水香的殿宇中,竟渐渐松懈下来。

    怜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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