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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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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够的。上头也得有‘说法’,有‘凭据’都需要盖着某府大印的‘公文’。这些东西,既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又不能真留把柄。难啊。”

    鬼使神差地,白栖枝低声问道:“那这其中,就没有人想过伪造文书?”

    话音未落,那老伯直直向她看来,眼神利如鹰隼,几乎要将她层层扒开。

    “小姑娘。”他冷不丁冷笑一声,令白栖枝原本笔直的身子刹那间凉了一大截。只听他道:“没想到你年纪看起来不大,胆子却不小。这等杀头的大事,你也敢妄加揣测?”

    白栖枝并不怵他,只问道:“老伯既管账,想来见过不少文书。若有人要在外头学宫里写内廷的笔记,能学得像么?”

    老伯没有立刻答。

    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半晌才道:“学字容易,学气难。写惯了某人的字,腕子就记住了。可那气,是地方给的。台阁里的气,稳、慢、留余地;地方的气,急、直、要结果。硬要掰过来,纸上会露怯。”

    “这做账一事,尤是这等牵动八方、银钱浩荡的账目,最讲究个环环咬合、滴水难寻。底下人须得把数目做‘虚’,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挪出库去;中间人便要疏通各路关节,教银子‘流’得顺遂,‘洗’得清净;至于上头的人嘛,自然是要给这些虚账暗流,披件体面光鲜的官服。有时候,是一纸批文;有时候,是一道手令;有时候,怕是连那枚瞧着不起眼的印鉴,或是个把名字,都成了遮天的幌子。”

    “老夫早年便经手过一桩。说是采办加固河防的‘特种石料’,数目骇人,价码更是冲天。账面上来源、支用、验核,样样周全,竟还附着工部某员外郎的亲笔签押。可那批石头呢?连个影儿都不曾见过!银子早拐了八九个弯,不知淌进了哪条暗渠。至于那位员外郎的墨宝……老夫也是后来才晓得,彼时他正奉旨巡勘江南漕运,离京已三月有余。你说,那签押是哪来的?”

    白栖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核准签押可以伪造,那其他更重要的文书呢?

    说到这儿,老伯仿佛说累了,又躺了回去,声音渐低:“所以说啊,小姑娘,这世上的脏事,就像那矜州堤坝下的淤泥,一层压着一层,看着表面光鲜牢固,底下早就被蛀空了。你碰了不该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像无意中挖开了那层淤泥,看到了底下涌出来的黑水,那就怪不得别人,要赶紧把你埋回去了。”

    “可,”白栖枝惊疑不定,却又暗自稳住身形,默了半晌,才又问道,“既是如此通天大事,老伯你又为何说与我听?难不成,您是想叫我出去后帮您翻案?”

    “害,你这丫头,老夫说你聪慧,转而你就犯起了糊涂。”

    刹那间,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白栖枝只见那老伯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标准弧度的笑,随着这个诡异莫测的笑容,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后又竭力摊开的枯树皮。

    随后,有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漏风,像夜风刮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说:“我之所以同你这丫头说这些,自然是因为,你……”

    “要被处死了啊。”

    ——这世间总有一句话不错:死人,才最守秘密。

    似乎是应了那老伯的诅咒,白栖枝在狱中等了十日有余,等不到翻案,却等来陛下一道将她赐死的圣旨。

    圣旨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来的。

    宫里的太监来了三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穿着鸦青色的宫缎袍子,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他们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盔甲在狱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铁般的幽光。

    脚步声在空寂的牢狱中回荡,像钝刀刮过骨头。

    “罪臣白栖枝,接旨——”

    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平直,没有半分波澜。那声音在潮湿的牢壁间撞了几下,沉甸甸地落在白栖枝耳中。

    只见他展开圣旨,一字一句,读得极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妇白栖枝,与辽人暗中勾结,私传军机,意图叛国,罪证确凿,十恶不赦。本应按律凌迟处死,以儆效尤。然朕念及其曾有功于矜州河防,且该犯昔年在淮安时,曾设粥棚施济矜州逃难灾民,微有善举。特降天恩,赐其鸩酒一壶,留以全尸。钦此。”

    毒酒盛在白玉壶中,由一名缇骑双手捧入。壶身剔透,映着狱顶渗下的幽光。

    这圣旨来的毫无预兆,却又像悬在头顶多日的铡刀终于落下。

    白栖枝先是错愕,可错愕过后,更多的就只有即将赴死的从容。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昭示着她真正直面死亡时内心的不平静。

    老太监合上圣旨,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仍带着宫中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白姑娘,领旨谢恩吧。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了,莫让咱家为难。”

    白栖枝看着那壶。

    瓷白玉色在昏暗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极了人降生于世时初次所见的天光。

    老太监又道:“陛下仁慈,你虽犯下滔天大罪,终究给了个体面。这‘鹤顶红’来得快,没什么苦楚。自己喝了,也省得旁人动手,大家干净。”

    白栖枝的目光终于从那白玉壶上收回。

    她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谢陛下隆恩。”

    然后,她没有看那太监,也没有看周围的差役,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托盘。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地上的稻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终于,她停在了托盘前。伸出那双布满伤痕、瘦骨嶙峋、肮脏不堪的手,稳稳地取过酒壶。

    玉壶入手微凉。

    她拔开壶塞,没有迟疑,将壶中殷红如血的液体倾入杯中,刚好一杯,不多不少。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牢顶一线惨淡的天光。

    白栖枝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憔悴不堪的容颜,和头顶那一小片逐渐暗淡的天光。

    隔壁牢房,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响动,又或许只是错觉。

    就着这声叹息,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初时只有一丝淡淡的、奇异的甜香,随即,迅速向下蔓延,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猛地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白栖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手中的白玉杯脱手跌落,“啪”地一声脆响,在石地上摔得粉碎。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攒刺,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无形的手撕扯、融化。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囚衣,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暗红色的血沫从唇角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脏污的衣料上染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老太监紧紧盯着她。

    直到亲眼看着白栖枝的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痉挛渐渐停止,最终瘫软在冰冷的角落里,老太监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行了。”

    他语气淡淡,尖细的嗓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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