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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我小说网www.maohewo.cc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60-65(第6/22页)
肺的惨嚎恍若未闻。
约莫一炷香后,云澈快步走到马车旁,低声禀道:“公子,再继续拷问,此人怕是撑不住断了气。”
梅鹤时掀起眼帘,望向泥地里那团残破不堪的躯体:“处理干净。”
云澈领命上前,拖拽着那人拖入道旁幽深荒草丛。
短刃自后颈没入,一声闷哼转瞬消散,草丛重归死寂。
车帘垂落,马车复沿官道稳步前行。
马蹄踏过湿润泥土,身后两道车辙延伸,不久便被日头烘得半干,终被往来风尘尽数掩去
梅鹤时斜倚车壁,指尖摩挲杂记纸边,思绪渐渐飘远。
早在两年前,他便察觉暗处有眼线窥伺。
对方手段不算高明,却极有耐心。
两年来始终蛰伏不动,半分不肯打草惊蛇,直至他主动动身离开淮安府,才终于打算收网。
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梅鹤时第一个想到寅哥儿。
念头刚浮上心头,便被他否决了。
若此事与寅哥儿相关,对方绝不会只派人监视行踪,而是直接斩草除根,不留半分余地。
那便只余一种可能。
两年前,陈耀文曾向叶大人供述,梅鹤时与他一般,可借异梦预知后事。
以叶大人素来谨慎多疑的性子,这般离奇怪事,定然早已写成密折递入宫闱,直达天听。
会是景泰帝吗?
梅鹤时心中摇头。
一国天子行事,从不需这般鬼鬼祟祟。
帝王手握生杀大权,若当真要查验一介布衣的底细,大可直接颁下圣旨,召他入京问话。
暗中遣人窥探,反倒落了下乘。
想来应是有人从帝王处听闻预知异梦一事,暗自起了觊觎之心,想将他收为己用。
能接触宫中密折,还能在南直隶布下经年不散的眼线,此人身份必定位高权重,不是皇子,便是当朝权贵宗亲。
梅鹤时又想起陈耀文当年消失无踪的尸身。
那日朱义手下将陈耀文割喉断肢,可待他派人折返查验,尸身竟凭空不见踪影。
起初梅鹤时只当是被山间野兽叼走残骸,如今再回想,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梅鹤时垂下眼睫,唇角一抹讥诮转瞬即逝。
权贵向来偏爱藏于幕后布局,静待棋子长成,再伺机收网。
这般躲在暗处摆弄棋子的做派,他早已见惯。
可惜他从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棋子。
连天道他都敢直面相抗,又怎会惧怕阴沟里藏着的鼠辈?
倘若对方识趣,见眼线折损便就此收手,尚且相安无事。
若执意纠缠不休,他自有法子让对方看清,这枚棋子满身尖刺,绝非轻易能下手。
梅鹤时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凉风灌入车厢,吹散满室沉闷。
“云澈。”
“公子有何吩咐?”
“待到下一市镇,寻由头停驻两日,暗中查探身后有无新的盯梢之人。”
云澈躬身应下,护着马车继续前行
两日后,马车驶入鲁南一座名为安平的小镇歇脚。
云澈与云澜分头巡查镇内街巷、城外要道整整两日,并未发现新增尾随眼线。
梅鹤时坐于镇口茶摊,饮尽一碗粗粝茶汤,抬眼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道:“启程,往山东去。”
马车再度上路,轮轴碾过路面碎石,一路向北,奔赴更为辽阔,也更为陌生的山河大地-
秋日山东天高地阔,狂风卷着尘土扫过枯黄田埂,道旁野草尽数被吹得伏贴在地。
梅鹤时沿途走走停停,每至一处村落,便寻当地乡民闲谈,细细询问年成收成、市面粮价及近年官府赋税摊派轻重。
乡民起初多心存戒备,见他言语温和平缓,身后随从虽腰佩长刀,却始终远远立着,绝不靠近滋扰,渐渐便有人愿意多说几句实情。
一路走访下来,梅鹤时随身携带的簿册又厚出一叠。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条见闻末尾,皆标注详尽细致的注解。
云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同云澈低语:“公子记录民生琐事,竟比寻常账房先生还要缜密周全。”
云澈淡淡回他:“公子记性更是过人,上月在泗水听老翁所言诸事,昨日复述时分毫未差。”
二人回想起那日审问灰衣人时,公子冷冽果决的模样,心底敬重又深了几分
八月下旬,一行人抵达柳驿镇。
此地早年曾是漕运要道重镇,宽阔官道穿镇而过,昔日南来北往的商队、驿马、客船皆在此停泊歇脚,一度繁华无两。
如今却死寂得令人心惊,路面青石板松动开裂,缝隙中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沿街铺面十之八九落锁紧闭,屋檐下积满经年厚尘。
镇口原本矗立两丈高的石牌坊,如今塌毁大半,断石横卧道旁,残存横梁上 “天下通衢” 四字斑驳褪色,大半被厚重苔藓遮掩。
唯独一间茶棚尚在经营,守摊的是位白发老翁,正蜷在竹椅上昏昏打盹。
见梅鹤时走近,老翁眯起昏花老眼打量片刻,才慢吞吞起身:“公子可要一碗粗茶?”
梅鹤时撩袍落座:“有劳老丈。”
老翁舀了茶汤递过来,梅鹤时浅酌一口,随口叹道:“看这残败光景,此地从前该是十分热闹。”
老翁望向坍塌大半的牌坊,语气藏着几分岁月消磨后的怅然:“十多年前,南边漕船改走北线,尽数在柳驿停靠歇脚,粮商、盐商、布商挤满整条长街,单客栈便有十余家,茶馆更是随处可见。”
“后来朝堂改了漕运路线,运河东移,漕船再也不途经柳驿,各地商队亦一并迁走。”
“起初几年还有住户苦苦支撑,到最后实在难以为继,关门、搬家、远走他乡,镇上便不剩几户人家了。”
他指向街对面紧锁的空铺面:“那家铁匠铺,当年方圆百里闻名,农具铁器打得结实耐用,东家手艺好,为人厚道,是镇上最后离开之人。”
“临走前,他独自在铺子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第二日便彻底没了踪迹。”
老翁说罢,抬手抹了把眼角,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痛饮。
梅鹤时捧着茶碗,视线落在铁匠铺锈迹斑斑的门板上。
动身来山东前,他读过无数篇记述漕运改道的策论,写文章时也曾引过漕运成本核算的案例。
可所有典籍文章,通篇仅有冰冷数据。
譬如改道后运力提升几成,每年省下多少漕粮损耗,沿途裁撤驿站几何。
他从未见过哪篇有一字写下,一座集镇就此凋零消散。
纸页上枯燥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百姓,是世代扎根于此的烟火人家因此流离四散,再难重聚。
辞别老翁后,梅鹤时在镇口闲置空屋借宿,铺开簿册提笔落字:“漕运改道,账面运力虽增,沿岸中小市镇凋敝者十之四五。”
沉吟片刻,又续上一行:“是谓朝堂政策之利,未必普惠万民。居庙堂者筹算之大账,与乡野小民计较之日用生计,从来是两本截然不同的账目。”
一纸政令道不尽满目萧条,唯有拨开文书中冰冷的算计,方能窥见藏在条文之下,起起伏伏的人间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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