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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我小说网www.maohewo.cc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75-80(第18/19页)
一众考生噤若寒蝉,纷纷放轻呼吸,不敢抬头。
梅鹤时收回目光,继续誊写最后一段判语。
第二场散场时,天色早已暗透。
冯思源走出贡院,浑身脱力,靠在车壁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梅鹤时低声询问:“冯兄可有大碍?”
冯思源缓缓眨了两下眼,示意自己尚能支撑。
一路无话,马车驶回梨花巷,二人简单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休养
翌日晨起,漫天阴云密布,沉沉覆在贡院飞檐之上。
第三场考题共五,皆是策论。
第一道论边防军屯与地方田赋如何统筹平衡。
梅鹤时从军屯折银、民间赋税、两地人力调配三个维度铺陈,提议边境常设常平仓补给军需,让军屯开垦与民间农耕并行无碍。
第二道剖析盐铁专营之利与底层灶户生计的矛盾。
梅鹤时结合自己在川南盐井亲眼目睹的灶户疾苦,提出盐引分配参照市价调节,同时建立账目巡查机制,杜绝官吏层层盘剥盐工。
第三道问水利兴修与农桑根本如何权衡取舍。
梅鹤时举关中废弃旧渠、宁波海潮溢灾为例,点明治水银两的发放、核验必须设立独立复查体系,否则再好的修渠筑坝规划,终究只是一纸空谈。
前三道策论写得一气呵成,待到动笔第四题——礼乐教化与民心向背,已是傍晚时分。
梅鹤时正啃着面饼,几片细碎白雪倏然落在草纸之上。
抬首望去,号房外竟飘起了雪。
雪花洋洋洒洒穿过过道,被狂风卷进号房,落在衣襟、砚台边缘。
梅鹤时连忙扯过一沓草纸盖住考卷,又用镇纸压紧四角,免得落雪打湿,无从下笔作答。
草草吃完面饼,饮过凉水,梅鹤时望着漫天翻涌的雪幕,蓦然想起初来大庆朝那日。
彼时,他亦是这般顶着风雪应试,冻得握不住笔,在寒风中一字一句熬完全文。
一晃六年,他早已在此方世界落地生根,有了牵挂,有了师长挚友。
梅鹤时唇角微牵,将水囊放入考篮,重新执笔写第五道策论。
第五道论吏治整肃与考核实效。
他从贪墨滋生的根源入手,点明如今官吏考核只看账面文书,从不走访乡野体察实情,这才是吏治日渐崩坏的症结所在。
继而提出三条对策,推行官员异地轮岗核查,斩断地方上下勾连,将治河、修渠、仓储等实务功绩纳入考核标准,以及每三年由御史台派员实地核验,与官府账面两两比对。
行文至末尾,梅鹤时笔尖骤然顿住。
他在前文写下一条补充规制,即离任审计。
官员升迁调任前,必须结清任内所有钱粮亏空。
账目不清,不得赴新职。
设立此规,本是为了杜绝官吏在调任前夕大肆贪墨,将烂账、亏空丢给下一任。
可他思索再三,隐隐觉得这条规制放在当下的吏治环境中,弊大于利。
清白清官,反倒会被陈年账簿绊住脚步,想调任也走不了。
深谙钻营的贪官,反倒能用账目亏空要挟上官,安然脱身。
梅鹤时搁下笔,闭目沉思良久,抬手划去大半文稿,重新铺纸落笔。
“离任审计之制,本意防弊,然吏治不清、官官相护之时,清廉者反为账簿所累,贪猾者却借亏空脱身。”
“故整肃吏治,首要在择人,其次在明法度,而非堆砌繁文条文。”
“法条越细密,钻营取巧的门路便越多。若所用皆是良吏,一纸简明律令,便足以肃清风气”
重写完策论,已是亥时三刻。
风雪愈发狂暴,竹墙被吹得簌簌作响,寒意从每一处缝隙钻入,浸骨寒凉。
梅鹤时裹紧被褥躺下,前后添了两回炭火,依旧睡得不安稳。
狂风呼啸整夜,他半梦半醒,只觉肩颈僵冷,寒气渗进骨头缝里。
卯时刚过,梅鹤时便起身了。
喉咙微微发涩,吞咽时泛起异样的干痒,他并未放在心上,拧开水囊饮下两口凉水,便开始润色策论,逐一誊抄定稿。
正誊写第三篇结语,远处风雪中传来一声巨响。
梅鹤时头也未抬,只当又是哪个考生舞弊被抓,闹出动静。
可不过片刻,凌乱脚步声竟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
两名禁军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从过道走过。
担架上躺着一名考生,面色青白,四肢僵硬,头颅歪向一侧,双目微阖。
瞧那模样,已然没了生气。
禁军踏着风雪,脚步不停,径直将人抬出贡院大门。
梅鹤时笔尖微微一顿,抬手拭去笔杆上蹭到的墨迹,转瞬低头,继续誊写余下文稿。
剩余两篇策论尽数誊完,他通篇核查两遍,确认无错字、漏句,方才拉动铜铃交卷。
受卷官走来收卷,禁军紧随左右。
对方照旧面无表情,平视前方,核对盖章一气呵成,心底却是思绪翻涌。
听闻南直隶解元每逢科考,皆是最先交卷,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不知此番春闱,他能否顺利中式,又排在何等名次。
若非科考规制森严,又有禁军在旁看守,他真想一睹这位梅四元笔下的文章风骨
梅鹤时走出龙门,云笺早已守在马车旁。
钻进车厢,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他捧着姜汤啜饮,半碗入腹,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
一炷香后,冯思源姗姗走出。
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云笺半扶半搀着塞入车厢。
坐稳后,冯思源长叹一声:“明明已熬过八日,却在最后几个时辰”
梅鹤时环起双臂,只道:“造化弄人。”
冯思源一阵无言,揉着发胀的额头:“我怕是染了风寒,回去得服药,切莫误了后续事宜。”
梅鹤时正欲应声,车身猛地一震。
冯思源身形一晃,险些撞上车壁,梅鹤时及时扶住他的肩头。
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云笺勒住惊马,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怎么驾车的?这般大雪天,行路不知留神?”
右侧斜停着一辆华贵青帷马车,车轱辘抵着他们的车辕,一块木板已被撞裂。
对面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
对方约莫而立之年,眉目清润俊朗,只是面色萦绕着一层病气,在灰蒙蒙的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望向梅鹤时,满含歉意:“是在下车夫疏忽,惊扰了贤弟。不知贤弟居于何处?改日我备好薄礼,亲自登门赔罪。”
梅鹤时眸光微动,语声疏淡:“不必挂怀,雪天路滑,兄台出行还需多加谨慎。”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颔首:“多谢贤弟提点。”
梅鹤时放下车帘:“云笺,回府。”
云笺扬鞭驱马,马车绕过青帷车,踏着覆雪长街,驶向梨花巷。
大雪依旧纷飞,簌簌落在车顶、帘檐,发出沙沙轻响。
青帷马车内,车帘随风落下。
男子靠回软垫,温润眉眼未变,语气却淡了几分:“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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